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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戒》语言的诗性之美
2020-4-27 9:16:50
    

  汪曾祺非常重视小说的语言,他认为语言就是小说本体,要求小说语言要“生”。“生”指向语言的个性化、风格化,作家用词句须新颖独特,从而产生陌生化的美学效果。这种遣词造句的能力有赖于作家对语言本体的深透感悟和炼字炼句的艰辛练习。此外他还强调日常的词句艺术化,普通不过的词句在恰当之处使用,会呈现出别样的艺术光彩。汪曾祺小说《受戒》中的语言便是如此的。
  汪曾祺指出中国人的语言就像“水”和“气”,是内在运行着的,话语与话语相通,具有内在联系,因而是“活”的、生机勃勃的。汪曾祺的小说语言具有统一的诗性留白特征,构成了诗性的有机整体,中国文化精神之“气”在其中流动不息。
  《受戒》语言的诗性留白一方面来自具有民间日常语言特色的短句运用。譬如写小英子和大姐的对话:“你一天到晚咭咭呱呱——”“像个喜鹊!”“你自己说的!——吵得人心乱!”“心乱?”“你心乱怪我呀!”一来一回,嬉笑怒骂,纯民间口语的、简短的语言描写,极有生活化气息的画面。写小英子和大姐的样貌,“两个女儿,长得跟她娘一个模子里托出来的。眼睛长得尤其像,白眼珠鸭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时如清水,闪动时像星星。浑身上下,头是头,脚是脚。头发滑滴滴的,衣服格挣挣的。——这里的风俗,十五六岁的姑娘就都梳上头了。这两个丫头,这一头的好头发!通红的发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个去赶集,一集的人都朝她们望。”多用三到六字的短句,语言相当简省,“白眼珠鸭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头是头,脚是脚”“滑滴滴”“格挣挣”,富有民间风味和地方色彩的词句组合,听上去清脆悦耳,充满音乐美。“狄尔泰认为日常生活语言具有诗性结构。他的意思是说,在日常生活中,由于说话人和受话人处于共同的环境关系中,于是,隐蔽于当前出场的言词背后的无穷的‘生活关联的隐暗背景’和‘丰富的内心生活’会掺杂到日常语言中来,这时候,日常语言就不得不通过一些其他形式共同暗示出未曾说出的东西。日常生活语言的这种暗示性结构即为‘诗性结构’。”日常生活语言具有一种暗示性,小说语言作为文学语言生发于日常语言,因此,具有日常生活语言特色的汪曾祺小说语言即有一种诗性结构,是诗化的日常语言,语言品质从而极大提升。
  《受戒》语言的诗性留白还来自诗意词语的使用。诗意词语往往是止于表象的简单名词,但在一系列诗意名词的并置中,在极具美感的画面中,语言创生出意境,更为含蓄蕴藉、宛转灵动。在小说《受戒》的结尾,明海与小英子互表心意,少年少女的爱恋被朦胧温柔地传达出来:“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百花。惊起一只青桩,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吐新穗的芦花、紫灰色的芦穗、红彤彤的蒲棒、青的紫的浮萍、小百花、小昆虫、水鸟,带着缤纷感官色彩的诗意词语凝结成诗性的意象,颇有马致远“枯藤老树昏鸦”的叙述风格。根据雅各布逊“诗学”的观点,语言具有一种“提高符号的可感性”的诗性功能,所谓诗性存在于具有自觉的内在关系的语言之内。能指与所指的关系一旦被打乱,符号便能够成为一种独立的有价值的对象。能指与所指进入文学语境中发生剧烈的分离和偏转,会衍生出不确定的意义。有限的语词表达无尽之意,留给读者自行体味发现。意义留白的意象群营造出诗的意境。汪曾祺的小说创作明显受到中国诗歌传统的影响,他在《关于小说的语言<札记>》中写道:“意境说最初只应用于诗歌,后来波及到了小说。废名说过:‘我写小说同唐人写绝句一样。’何立伟的一些小说也近似唐人绝句。所谓‘唐人绝句’,就是不着重写人物,写故事,而着重写意境,写印象,写感觉。物我同一,作者的主体意识很强。这就使传统的小说观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使小说和诗变得难解难分。这种小说被称为诗化小说。”法国象征派诗人古尔蒙认为小说是一首诗篇,好的小说作品应当具有诗歌的品质。汪曾祺的小说语言正体现了中国古典诗歌的艺术精神——于空白处灌注生命,“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庄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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