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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
2019-6-5 14:07:44
    

  在沁园新村东区28幢5号门102室,春花吃到了闭门羹。
  “你到别处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一个低沉的女音穿透了防盗门,有金属的质感,春花的耳膜一阵生疼,双眸黯然。
  “姐姐,能不能开开门,我是电信的,我给您测测网速。”春花尽量保持嘴角上翘的模样,面前的猫眼晶晶亮,像早已洞悉她的心思。她克制着内心的躁动,生怕被猫眼后的那只人眼一寸寸地掠去心旌,对方渐渐占据主动。
  防盗门后潜藏着沉默,春花听清了楼道的风裹挟着女户主的喘息声,还有本来不留意的窸窸窣窣,居然放大了。春花蓦然感到自己正被一种神秘的力量钳制着,思忖如果这股力量有形状,必定是网状的,自己正掉进了一只猎人围堵的网兜,被高高吊起,挣脱不得。
  春花在沁园新村摆摊设点都是利用业余时间,新村内的老老少少见了她像老熟人一样,每次笑哈哈,停步唠唠嗑。她怀揣的指标任务都是在嘻哈哈中分解到了家家户户。当了一段时间的客户经理,相对于她跑的企事业单位,在小区营销,可是累人的活,企事业单位一张工单加一个图章,就能带来一大笔业务量。即便是家小微企业,她的笑容极具穿透力,一些年轻的创业者会拐弯抹角打听她的个人问题。她看透了他们的心思,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是可以发掘的商机。在她眼里,商机没有大小,只看有效与否。
  春花服务网格内的单位客户几乎被她的电眼和笑容“照射”了一遍又一遍,她的业务在单位已无盲区。业务要有增量只有向小区发展,尤其像沁园新村这类老的小区,流动人口较多,尚存的老居民喜欢溜达、闲聊,对于一些新业务只能帮着吆喝吆喝,部分老人并没有改套餐增加业务的意愿。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只要能啃到的,骨头也是肉。春花师傅的这条秘籍,几次让她失落的信心重新拾起。
  路总是靠人走出来的,老的路换种方式走走,也许就变成新路了。这也是师傅说的。师傅在学生时代最喜欢读鲁迅的书,这对90后的春花来说,有些遥远。师傅有时还告诉她,要多些“阿Q精神”,指标完不成,你就懊悔和自责,甚至痛不欲生,这肯定不值得,日子还长着呢。再说,如果你每天工作只是为了完成指标数据,那么你的格局不会大。马云老师说过,永远不要把赚钱看作第一目标,而是要为社会创造价值和财富。你要做有价值和有意义的事,否则马老师不会收你这个学生。师傅言下之意还有收她这个徒弟不要让他太过纠结的告诫。
  春花觉得,鲁迅先生倘若在世,必定也能当一位出色的客户经理。马云呢,当个小CEO不知道他肯不肯。但是站着说话,与跑着说道,效果不一。所以师傅评价春花的业务都是靠“跑”出来的,客户与她签下的协议单上有微尘,甚至还留着细小烟灰。她是在与客户交谈沟通中,冒着“枪林弹雨”(客户吞云吐雾),巧妙完成的。好多次的险情,都是被她苦心孤诣才绝处逢生,迎来希望的曙光。
  然而,在小区的“春风行动”中,春花却被一个户主回绝了。春花光顾了沁园新村28幢5号门13户的居民,全都接受了铜缆改光纤和宽带升级,只有102室这一户,铁门始终紧闭。邻居王大伯告诉春花,房内有人或者没人只能看户主心情了,有时你认为没有,里面突然有人大声说话;有时抽抽噎噎、如泣如诉,有点瘆人。王大伯搬来不久,表示对这位女邻居难得见上几次面,她的儿子倒是常见到,每天上学背着书包,拎着水杯出门;放学后,还拎着一包生鲜蔬菜回家,怪怪的。但邻居的事相互不能问,这是人家的隐私啊。
  春花想,必须见一下真人,只有见到了,才能真正知道所以然。
  “我是中国电信的客户经理,这是我工号牌。”春花举着胸卡凑近猫眼。
  “你到别处去吧,不要再来了……”房内的女人言语坚决,似乎还要给春花追加一个甚至多个闭门羹。
  春花连声说“对不起”“打扰了”,觉得面部有细微的东西滚落了楼道的水泥地上,低头用力眨眼,才看清如雨点的湿痕。
  春花脑中就是一根筋,她之前找了社区主任,主任对她耸耸肩,表示居民实在太多了,弄不清居民的性格脾气、家庭琐事。她不甘心,唯一的希望就是照王大伯说的,等女户主的儿子放学回家。
  时间缓缓地流过,春花在楼道口转悠,若是仅仅看身影,那相当可疑。现在类似小视频在网上传播很快,网络已经通过系统的算法功能,能算出浏览者的癖好,专门推荐类似的视频。她冷不丁看到楼道天花板上的一角,有一只探头在静静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初夏的微风送来的两只蚊子在骚扰她。她没多动,连忙低头刷手机,不敢轻易东张西望。
  有居民上楼,先是严肃地瞪着春花,旋即,眼神缓和了:“是你啊,经理,现在家里网速飞快,谢谢你。”
  “应该的,应该的,有啥需求尽管说啊,5G快商用了,到时候,你的手机视频也飞快,而且高清。”
春花在与居民打招呼中夹着新业务,职业推销员的特征毕现无疑。
  “你太辛苦啦,到我家去坐坐吧,喝杯水。”
  “谢谢。我等的人快到了。以后吧。”
  “好的。再见咯。”
  “再见。”
  正说着,一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现身一楼门洞,两只小手紧攥着两袋食材,看样子刚从菜场回来,他费劲地从口袋掏钥匙。这就是王大伯描绘的那个男孩吧。春花立即和颜悦色道:“小弟弟,放学啦。”
  小男孩双眸清澈,也对春花笑着:“你是中国电信的老师,上次夏令营,学校组织我们去参观智慧城市展示厅,老师你还带我玩了机器人。”
  当时,电信公司智慧城市展示厅的讲解员生病了,临时请春花顶替。其实春花本来要回绝的,因为营销任务实在太重,大家都在争分夺秒,没有一点闲心去做别的。老总说“不要让孩子们失望”。这句话,勾起了春花童年孤寂、凄凉的往事,每一朵花的盛开都不是无缘无故。她放下手头的活,很快与孩子们欢笑在一起。
春  花记不清那个男孩当时在哪个位置,只觉得孩子的可爱、活泼的样子都差不多,再说脑中依然有几张工单在扑啦啦地高飞,她需要分神,打手机,发微信,把它们紧抓到手中,否则就可能飞得没有踪影。
  眼前的男孩把春花称作“老师”,春花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她问男孩想不想继续玩机器人、高清视频对话,男孩乐不思蜀。这时,102室内传来声音:“东东回来啦。”
  “哎,妈,有老师在呢。”
  “是东东的老师?我还以为电信的人呢。”吧嗒,门锁被拧开了。一个高挑、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出现了,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瞅着前方,不看春花,连男孩也不看,但她的白皙纤柔的臂膀往前一伸,却能准确地触碰到男孩的脑袋,男孩像被按了键的机器人,又叫唤了一声:“妈妈。”他顿了一下,“就是上次带我到未来世界玩的老师。”
  春花瞬间有些喘不过气,她明白了吃闭门羹的原因。
  半年后,春花成了当地一位小有名气的社会爱心志愿者,她在全市志愿者表彰大会说到了这样故事——
  一对外来务工的夫妻遭遇车祸,丈夫去世,妻子救活后却近乎失明。她凭借一己之力抚养儿子,但在众人的不理解中封闭了自己。儿子发烧,她居然慌张得连自家的门都找不到,耽误治疗。后来,我在多次被拒绝上门服务后,通过她儿子免费给她宽带提速,为她联系了医生远程视频诊断,儿子接受远程视频辅导,网络高清,低时延,几乎是面对面的同步聊天。我还陪她上医院做手术,配药送药。那男孩的梦想是好好学习,当个像我一样的电信人,去帮助更多的人……
  春花从这个故事里走了出来。许多人开始复制并创作自己的故事,他们常常与春花在新的故事里邂逅。
(周晓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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