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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文·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读《人间草木》
2019-4-15 11:29:47
    
  读书有在纸上记下句子的习惯,若是手头没纸,就在已不流行的社交空间上记下来,既不易丢失,方便随时查阅,又避了读书装点门面之嫌。春光乍好,翻了汪曾祺的《人间草木》出来,这一日照例摘了一句:“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树上有鸟雀,架上有葡萄,连等待都有意思。
  赋闲在家的长辈在这一句下评论:“年轻人还是看些大格局的书为妙。”理解这是长辈出于好心的关照,我不忍也不能回复这句话里的不妥:其一,书读过后方知格局大小;其二,读书图格局失了读书的许多意趣;其三,书的格局,有人重文学价值、文字笔法,有人重思想深度、哲学高度,也有人重历史意义、启示价值,不尽相同;其四,若是非要用格局来套《人间草木》,格局也不可谓不大。了解汪曾祺的生平,再看他的文字,很有“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意思。历经世事浮沉、阅尽人世沧桑,看到草木人间,仍竭尽热爱。如果如何生活是人生百年的最大考题,或许可以从书中抄些答案混个及格。
  苏北乡村长大的人读《人间草木》是多一份痛快的,等过斑鸠叫“麦(木,苏北方言)丛(栝)草丛(栝),没小褂穿(促)”,等榆梅稍经一触,落下细碎的瓣子。躺在草木丛里看云,嘴里含一根草,草根的甜涩味和它似有若无的水红色出奇地一致,看到的颜色在嘴里有了味道,在草木间就懵懵懂懂了解了通感的修辞。栀子花的“碰鼻子香”,热烈到撞在鼻子上,味道有了触感,还真是“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写夏天的西瓜:“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我年幼时由太祖父看顾,太祖父晚年擅长摆弄花草果蔬,其中我最爱西瓜,每日一早就去门口菜田敲瓜,听声音判断有没有熟,一听熟了就闹着要太祖父摘下来放到井水里。晚饭后太祖父才将西瓜从井里取出,切成很多片。太祖父怕我贪吃肚子疼,便要我讲《三国演义》,一个故事换一片西瓜,吃同一个西瓜故事不能重复。毕竟还未入学,名著里《三国演义》又最不熟,颠来倒去也就只会两三个,撒泼耍赖多拿几片也是常事。一口咬下去,一个激灵,真是连眼睛都是凉的。
  如果出一个文人菜品,鲁迅茴香豆,老舍烂肉面……史铁生,余华都好说,不行就组一套餐。苏东坡就开穷乡僻壤特色小吃店,曹雪芹办大观园星级酒楼,袁枚得是随园私房菜馆,精品小众路线,也好说。汪曾祺得是天南海北美食城,卖南北食材、家常菜,里面还特僻了一间大铺子卖高邮鸭蛋。异乡人惊奇高邮产的双黄鸭蛋,汪曾祺是不大高兴的:“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一转头又说:“不过高邮的鸭蛋,确实是好,很多地方,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相比。”汪曾祺还教你如何挑鸭蛋。要挑淡青壳,要挑形状好看的。这样的蛋秀气,不像有些样子蠢的。一个蛋,都能说出个秀气来,秀气的蛋吃完了也不肯扔了蛋壳,要给东晋的车胤装萤火虫,夜读天亮。
  写西南联大的回忆和几位老师的时候,很多人都已不在世了,但笔触也是怀念及赞誉居多,将伤情淡了许多去写。这是被时代浪潮裹挟跌宕,又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时光。物质生活简单但精神生活丰富,学生们学会了苦中作乐,钱不多也可以寻到好吃的饭馆把酒言欢,跑警报躲日本飞机的空袭的场景里,仍有许多活在当下,自带喜剧光环的师生。日子再艰苦,该过还是得过。下一秒空袭就要来临,舒舒服服洗个头,莲子汤也是可以煮的。好好喝茶,好好吃饵块。学术也不耽误,学界几本重要书籍成稿都在这几年,汤用彤的《中国佛教史》、钱穆的《国史大纲》、冯友兰的《贞元六书》、金岳霖的《知识论》……
  “你很辛苦,很累了,那么坐下来,喝一杯不凉不烫的清茶——读一点我的作品。”老派文人中,汪曾祺的圆融和自谦是不多得的。喝茶时看的书,哪里需要做足家常的功课。书中不单单对草木鱼虫有细致入微的观察,还做了一番追根溯源的考证,查典籍,做研究,上下求索,许多旧学的底子。透过“葵”在典籍里的地位变迁,得出“蔬菜的命运,也和世间一切事物一样,有其兴盛和衰微,提起来也可叫人生一点感慨。”世间万物无不经历兴衰更替,王朝更迭兴衰,个体命运的起落得失。你悟到什么,随你。
  贾平凹评价汪曾祺:“是一文狐,修炼老成精。”是了,《人间草木》跟你聊天一样,活泼明快又有一番野趣。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总想再多看一点,却没有了。无高深反复的叮嘱,无玄奥深奇的题旨,一字一句将日子把玩了一遍,成了零散的散着草木香的家常,由鼻入脾,过眼入心,让你信日子有意思,也有盼头。
  “……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暖,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就着主人留下的花草笺,春日帖,在门前和温暖的花儿对坐,时序轮替,与光同尘,起身离去,一身花香。人间草木郁郁葱葱,定不止汪老门前这一处,再走一走,坐一坐,风雅总在其中。
(梅蓉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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