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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未凉
2018-10-9 12:17:09
    

  小时候爱雨,就像文人爱墨,佳人爱妆。享受那份清凉,自由自在,把每一场下在或盛夏或初秋的大雨,都当成是上天的恩赐。大雨所到之处,就是我们的游乐场,踩着拖鞋,冲进大雨里浇灌全身,酣畅淋漓,就如夏夜里起舞的萤火虫,不抗拒,不逃避,不怯场,誓要融进这大雨里,变成它的一部分在这天地之间绽放。
  窗外的惊雷侵扰了正在埋头于工作的我,一时投入,竟未发觉秋雨已经越过窗棂打在了我的后背,不知是汗还是雨,附在身上像一张粘稠的网,使人心生厌恶却又不得挣脱。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颈脖,抬手关上了窗户准备继续沉浸到工作上。可是这场落在初秋的暴雨却显得异常狂燥不安,在这天地间横行霸道,蛮横撒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掀翻的土腥气,直冲天灵,难以平复。我想也罢,不如先把工作搁置一边,好好“欣赏”一下这雷雨的肆虐。
  说来也怪,这夏末秋初的雷雨总是任性妄为,完全是没有预兆地和路上的行人作对,看准谁刚好未带雨具,就顽皮地横冲下来,直逼得纷纷行人狼狈躲雨,缩到狭小的遮蔽区,幸灾乐祸。我的办公室在三楼,从楼上往下俯瞰是一家五金店,五金店门头延展很宽,正是避雨的好去处。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冲入五金店屋檐下躲雨的几簇人流,神态举止各异。首先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学生,穿着校服书包背在了胸前,这场大雨似乎并未影响他们的心情,相互之间嬉笑打闹,还不断伸手舀雨泼向同伴,一派青春活力无拘无束。挨着几个学生的是一位穿着工作装的青年,学生旁边是一个穿着工作服的青年,头发淋湿了,白色的衬衣上由于雨淋的效果呈现出一块块形态各异的斑块,像开了花,右手紧紧握着文件夹,里边似乎是很重要的文件,他很怕淋湿,一直贴胸护着,青年显得有些焦躁,衬衣上面的两个口子被扯开了,又不停地抬左手看表,似乎要错过什么重要的会议或洽谈。我似乎能体会他的心情,心也跟着有些揪起来,可这场大雨让所有的躁动和不安,都只能归于平静,希望他能取得领导或合伙人的谅解,我心里这样想着。
  随即目光从他身上游离开了,落在了一个妇女的身上,从远处隔着雨帘打量。年近六十,穿着最朴素的农村妇女的衣服,她身上鲜艳的衬衣和她的神态和表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妇人用一种凄苦和无奈的神情凝视着眼前的暴雨,双臂低垂,身子斜倚着墙壁,可能在担心来不及回收被打湿的衣物,可能在担心不能及时回去做饭,可能在担心自己的老伴或子女在外会不会也被困在了大雨里。
  三个不同的年龄,三种不同的状态,三类不同的人生阶段和境遇。我羡慕学生的无拘无束,同情青年的焦躁不安,可怜妇人的无可奈何。隔着几十米的街道,隔着瓢泼的大雨,隔着三层的楼高,我和他们,似乎在不同的世界。可是我的内心,为何竟然又悄悄起了波澜。
  在繁杂的工作漩涡里,我许久都未关注过身边的人事。这大雨似乎在向我说教,这惊雷似乎在给我警醒,这闪电似乎在给我鞭策。我忽然记起童年里暴雨之下的一件小事。当时生活在农村,在某个秋初的下午,也是这惊雷闪电和将来的大雨。我和小伙伴们贪玩被阻隔在了一块晒满稻谷的空地上,躲在屋檐下,既害怕又觉得刺激。突然一个老妇冲了过来,两手吃力地拖着箩筐,我们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她要赶在被大雨淋湿前收回这一地的粮食。此时已经开始飘起了雨,老人表情哀怨绝望,不知是何种力量和热情,我和另外两个小伙伴同时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帮忙。只记得当时灰尘、稻谷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沾满了全身,我们却毫无察觉,秋雨渐凉,心里却暖得像一团火烧。收好稻谷的我们脏兮兮地挤回屋檐下,笑得是那样开心和满足,像夺回了自己最重要的宝贝。已经记不清老人离去的身影,只记得“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的声音在耳边久久萦绕。彼时的我们才是一个农村出身七八岁的小男孩,没有接受太多的教育和培养,心中只有对身边世界的炽烈的兴趣和关心。现在的自己,经历了学校的教育,社会的洗练,多了一分理性和沉稳,却少了对身边世界最初的热爱。
  惊雷又一次把我从记忆里拽回,雨水似乎比之前更凉了。对面的那三簇人已经离开了两拨,只剩下那个妇人,仍旧凄苦地守在房檐下,神情低迷。也许是舍不得打车费,也许是羞于向他人借伞,这么一个瘦削的身影在暴雨之下显得渺小而孱弱,我心中忽然为之一动,一股暖流从心底直冲大脑。一把雨伞成了我和这个世界再次对话的理由,我拿起雨伞,走出办公室,冲进了滂沱大雨。这秋雨,并没有那么凉。
(孔逸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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