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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儿女》:闪光的细节和晦暗的整体
2018-10-8 14:29:12
    

  谈及王小帅总是想说《冬春的日子》,说到多兰就会回味《妈咪》,同样的,之于后来的“贾樟柯”,我的最爱依旧是当年的《小武》。三位“作者导演”,啼音初试时都以近乎完美的呈现令人难忘。
  《江湖儿女》新近上市,对贾科长的各种嘘声赞声嘈杂一片。称赞的,有对“江湖——儿女”的意义不断阐释升华,着意强调导演于混杂人世中不断提炼“诗意”的本事。嘘声部分是在提醒:科长这么些年为何走上“话题重复”的老路?
  看毕电影,坐在放映厅良久,心头掠过阵阵惋惜。上半部何其出彩,下半部又异常的混糊,生生将电影拦腰折断。跟《山河故人》一样,《江湖儿女》的致命伤还是完成度的欠缺。头绪散乱,做作玄噱,人物内在情绪无法做到饱满和贯通,136分钟的时长更是无情地把整部电影做了稀化和破碎处理。
  江湖——儿女,并置之辞统领故事的内核,有人偏重江湖轻看儿女,或有人强调儿女压低江湖。以鄙见,江湖是儿女的江湖,儿女则是江湖里的儿女,一具无从分割的合体。于此意义讲,贾科长的讲述并无差池,斌斌、巧巧始终被往昔和后来的江湖所拴制,而彼此的儿女情正随着江湖不断的幻变而渐渐脱相。早先大同黑社会的江湖,后来唯钱是命的蜀地江湖,再兜回情义浇薄人人老去的大同江湖,江湖与儿女间的互嵌和缚绑始终紧紧的,这一点,贾科长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早先看《山河故人》,特别愤怒“董子健”与“张艾嘉”的忘年恋,完全不能认同贾科长编故事编到如此乖张做作。三段式故事之间内在可怜的黏性和呼应也让人大跌眼镜。历练滚打至此,科长后来的故事竟还不能有最起码的结实和完整?等到《江湖儿女》,同一条河再来淌一回,后来的丁嘉丽、徐峥等人的客串让故事再次沦为碎片化。有人讨厌《江湖儿女》的不完整,讨厌最后不是“善人善报,花好月圆”,讨厌看下半部烧脑时的一头雾水。这大概是置疑故事多处的“插播”线头,不是常见叙事的事件发生、高潮和结局。芜杂的后半部确实让人分神,巧巧出狱后状况蹊跷的寻“夫”之路显然不能为整体的完成度加分,然而个人最责怨的并非在此。电影的完成度亦如一部小说,叙事形式的残缺有时并不冲垮作品的“完成度”,换言之,故事的完整与电影的完成度是两个概念,诚如我眼里的80回《红楼梦》也是完成度极高的。挪到电影本身,最后斌斌的“走了”也未将整部电影悬置,后半部情节的“插科打诨”,以及斌斌和家燕的情感疑点等等都没有破坏故事的完整。电影让人扫兴是在“岔枝”处处横逸,对瓜分故事主杆的营养实在罪不旁贷。电影里的飞碟说,黑夜高楼上飞出的UFO,导演的意思是加深巧巧的内心诗意?恕我无感,只觉得无稽。
  整体观感几乎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电影刚开始几十分钟,忍不住短信朋友:好看咧!头一个镜头照向返乡的公交车,满目的庸碌愚民相逼真得让人凛然心惊。汾阳乡音四起的氛围又将我带入多年前的《小武》。廖凡饰演的黑社会大佬斌斌,豪泼骁勇中满含儿女情江湖情的模样满满都是光。街头打斗巧巧举枪的那一段,堪称整部电影的高亮部分。血水迸到观众的鼻尖,斌斌不断磕向车头的砰砰砰,传带出老港片打斗片才有的血脉偾张。除去这些“武”的光芒,电影也有动人的“文”,很喜欢迪厅里斌斌巧巧对舞的戏,喜欢车里“我要去乌鲁木齐”“那得二百多公里”“去”的对话,而赵涛最令人唏嘘的文戏是剧终时,斌斌离去独自贴着玻璃窗抽烟的几十秒,袅袅香火,一张木然的脸,静可闻针时听到巧巧内心的汹涌波涛……金瞬间。一部失败之作也会有瑜质有过人处,葬仪上马老师的国标舞,的确是贾科长的得道。不合时宜又正当适宜的“献礼”,充斥难言的荒谬感和悲喜感,恶俗与高雅之间瞬间让人无法执判,我甚至以为这是电影难得的诗意所在。
  避开好坏论,姑揣贾科长的初衷,《江湖儿女》约略是他对女性的一部礼赞之作。在此意义上讲,整部电影看上去唯一的主角是“巧巧”,这与科长想要拍个故事讲述从前认识如今落势的黑老大并不合辙。巧巧与黑老大斌斌相爱、顶罪坐牢五年,老来收留落魄残疾的斌斌,故事线下的巧巧始终占据道德和情义的制高点。相比之下,无论是斌斌、当年的喽啰们或一切的他们无疑是劣势存在,统统被导演摁为巧巧的参照。不遑一问,斌斌身后的江湖大?抑或巧巧心中的情义大?巧巧从里到外的利落、智慧、隐忍和胸襟,都把女性之大推向了极致,自然把包括斌斌在内的男性们拖下神坛。黑社会的女人以看似渺微的儿女情扳倒偌大的各种虚实江湖。不断被情义和道德所鞭打,遍体鳞伤却昂首坚强,这样的巧巧怎么不会让观众肃然起敬?
  臃杂有余,结实尚远,细节有光,叙事虚浮,《江湖儿女》折戟本届戛纳电影节想来也是必然。路漫漫,其修远兮,最希望贾科长在日后的电影江湖中杀出一片地,给影迷儿女们奉上一部真正完美的上上作。
(吴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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