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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
2018-8-13 14:52:36
    

  上世纪70年代末,我刚上小学的时候,在我们那个小镇,女性洗澡还是件奢侈的事情。夏天,那条绕镇而过的小河成了男人们的天堂。一到傍晚,水面就浮起一层“人肉饺子”,不时还有“饺子”从桥上一跃而下,激起水花和一众欢呼。女人们只好望河兴叹,摇起硕大的蒲扇,一边赶着蚊子,一边挥去心中的不平和遗憾。
  好在还有澡盆。在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头有没有一个澡盆是小镇划界“乡下人”还是“街上人”的一项重要标准。澡盆一般用杉木制成,长长的椭圆形,前后各有两只脚,形成一头高一头低的落差。澡盆不用油漆,只拿熟桐油反复涂抹,这是它之所以不漏、不渗、不沾污垢的关键工序。
  女人们便将靠墙而立的澡盆放倒,用一个面盆打满温水,放在澡盆较低的一头,回头关了门,脱光衣服,对着面盆坐进澡盆的另一头。在面盆里洗过脸和上身,便将小盆里的水倒入大盆,有条件的再加入些清水,那澡盆里便是另一番景象了。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那景象,脑海里竟现出“浪里白条”这四个字,不禁哑然失笑。
  大热天里,胆大些的女人也有在院子里洗澡的。把除了丈夫之外的男人统统赶走,反锁院门,在一个更为开阔的空间里享受洗澡的快乐。女人向大地和天空坦露自己,并无羞涩。清风徐来,女人湿漉漉的皮肤泛起一阵涟漪,鸡皮疙瘩随之而起,暑气和一天的疲惫却已消散了。
  以现在苛刻的眼光,那一盆水的坐浴其实洗得并不太干净,然而对小镇的女人们来说,已是非常满足,因为到了冬天,女人们再想洗个这样的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小镇地处长江中下游,冬天极其湿冷,室内不设取暖,屋里头水结成冰、毛巾冻成鱼干是常有的事。小镇虽设有澡堂,却只在大冷天开放,且不许女人入内。漫长的冬季,女人们只好一边哆嗦,一边用毛巾胡乱地擦擦身子。
  我关于洗澡的记忆源于小学二年级寒假。那个冬季特别寒冷,河面的冰结得比学校的跑道还结实,我领着妹妹和一帮小孩儿在冰上玩得不亦乐乎。身子一热,脚趾、手指和耳朵上的冻疮便痒得难耐,更难耐的是身上结成痂的污垢被汗水溶化,母亲用旧外裤改成的“秋裤”紧紧贴在我身上,化纤布料与皮肤的接触带来奇痒无比的感受,于是我对母亲说:“妈,我要洗澡!”晚上,母亲帮我和妹妹洗了脚之后,推上我们的裤筒,看到膝盖上的污垢结成了一片片的痂,用手可以剥得下来,叹了口说:“是该洗澡了。”
  没几天,母亲激动地向我展示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特大号塑料袋,母亲说那是镇上百货商店刚到的浴帐。一阵忙碌之后,大红色的浴帐被高高地挂到澡盆之上,热气将浴帐撑得像个大气球。我和妹妹被一齐扔进澡盆洗澡,母亲蹲在盆外,拿一块丝瓜络蘸着肥皂在我和妹妹身上使劲刷,一如刷我俩的臭球鞋,盆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泛着白沫的黑色。那时候母亲也不过也才二十七岁,我们仨在浴帐里打闹,好不开心。
  也许是小时候对洗澡的渴盼,造就了我对于洗澡的钟爱。自打20年前有了条件后,不论寒暑,我每天都必须洗澡,不洗则寝食难安。母亲常说我浪费,大冬天里一周洗一次便得了,洗多了会伤皮肤。她哪里知道,洗澡对于我来说,除了是一种生活习惯,或许更包含一种情怀。
  对于大红浴帐的钟爱也一直保留到现在。我不顾反对把家里的浴缸罩上了浴帐,我执拗地认为,暖风机和浴霸的取暖效果都不如它。只要往罩着大红浴帐的浴缸里一站,我就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童年。
  然而,前几日儿子发话,若他今年冬天带女朋友回家,让我一定把浴帐卸了……
(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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