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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手
2018-7-6 14:57:02
    

  老宅书房,三面飘窗,若要开合,破费周章。打算更换,换成轻轨钢化移窗,手指触碰,如清风拂耳,几近人工智能了。
  之前,书房仅停留在形式意义上。窗户紧闭,如缄默老者,不苟言笑。房内,对垒的书籍沉睡已久,难得叫醒。没有无缝的窗,闭户之窗拦不住钻缝的灰。抛头露面的书开始蒙尘。只有来客,那层薄灰才被轻轻掸去。书成了体面的摆设。
  整幢房子又显老态,请人用弹性涂料刷外墙,意在为其穿上新衣裳。惟独刮花书房的三面飘窗,玻璃上出现了五大洲的形状,另有湖泊和海洋,在我眼里就是全世界。当然,家人的想象力停留在回收站的物品上,执意要打掉它们。
  专业队伍赶来,三下五除二,拆下陈旧的窗。一时,书房大敞,三面通透,如路边书摊。但厂方原因,工期延误。风和雨开始入侵,原来静谧的书房变得狂躁不安。尤其是风,把书粗暴地翻开、拉扯。每次听到扑啦啦之声,我隐隐作痛。有时候,风打着卷,本来放在东角的书翻至西角,它不问不顾地把名家熬制的鸡汤蜜汁泼洒一地。苏南飘摇的雨丝轻易将东北作家厚重的作品淋几遍,仿佛提醒每天要用莲蓬头洗澡。
  这些情景驱赶我的想象力去追寻书上的水渍。我若在家,必定能拼力呵护这些德高望重的长辈以及新生代。我毕竟处于敬老爱幼的中间层,需要履责,去抵住东南西北风。眼巴巴望着东倒西歪的书,我暗忖经历的风雨还不够。
  我曾在喀纳斯,在一个微雨季节的山梁上采访电信线务员时,天空撕开裂缝,闪闪刺目,空中轰隆。紧接着我被一股劲风推搡,滚雷划过发梢,我就地下蹲。从线务员惊恐的眼神中,我知道自己躲过此劫。他夸我的反应真快,瞥见我头顶冒出的咝咝火花。在那瞬间,我除了本能反应,还是被那阵风解救了,紧接着几道滚雷与我擦背而过。
  每次突遇来风,我总会下意识地去保护什么。在黄山狭窄的栈道上,峡风劲吹,身子摇晃,我拉着铁链缓缓攀援。突然又是旋风袭来,身后有人惊叫一声,我下意识地腾手带住了一条纤柔的胳膊。原来是一位素不相识中年女士,若臂力不够难以拽住,女士可能跌入谷底。她惊魂未定。我远远地看到匍匐在栈道上蜿蜒不止的人流,在风的面前,渺小无助,时刻化作无影无踪。
  风就这样奇怪,它以自己的无影方式把有形之物改变给人看,让我吃惊之余,费思量和勤折腾。老宅院落,有棵上了年纪的石榴树,五年前被风刮斜了,好在根系深厚,没连根拔起。我望着惨景,想了许多办法都难以扶正它。但石榴树照常开红花结果实。那时收获的喜悦遮掩了那狂风的印记。这棵倾斜不倒的树每年硕果累累,亲友和邻居在分享时,端详着它茂密的样子不再过问它曾受过的伤痛。
  现在,这股突然袭来的风,又把我的思绪拉进了书房。它分明用拉、推、拽的方式,提醒我什么……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窗子最终按上了,滑溜低音,活脱一道高速轻轨。我在整理书房时,那些被风刮过的书又绽放新颜。我看到许多亲切的面孔,原来我们多么要好,相伴不弃,共同度过许多无助的时光。一些被藏在书中的“秘密”撩开了。我倍感生活其实离不开风的,它那么轻柔,又那么骨感。
(周晓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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