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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疙瘩汤
2018-7-3 9:41:23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是奶奶带大的孩子。总觉得隔代的爱不是父母之爱的双倍,而是平方。从小到大,我都和奶奶同一个屋檐,每日同吃同睡,习惯了她软慢温和的性格,有时候讨论事情我都不愿意找雷厉风行的父母,更愿意和她同枕一块枕头,就着朦胧微醺的夜色,悠长而又细腻地娓娓道来。
  而与奶奶最快乐的时光,对我这种标准的吃货来说,就是围绕着烧饭的她一边打下手一边偷吃。与现在一直推崇的嫁一个会做美食的丈夫而自己享乐的观念不同,从高中开始,奶奶就一直和我说,女孩子不管怎么样,都要学会烧饭。不是为了以后做家庭主妇,而是为了自己孤身一人在外打拼时,回到家后能吃到一份热乎的羹汤,暖了胃又暖了心。于是,在她的教导下,慢慢的,从简单的炒饭以及各类时蔬,到需要精细活的虾饼蛋饺,还有各式各样的荠菜糯米饼、南瓜饼、葱油饼等等,我都可以信手拈来。她的菜不同于现在各种吃播、网红博主那样又精致又有艺术讲究,也不似爸爸妈妈的菜那样风骨倜傥,滋味豪爽,奶奶的菜温容有理。色调温润,味道淡然,成色却是浓厚,如同积年的老江湖挥洒出战,不怒自威,讲究的是拈花一笑的举重若轻以及恬静淡然。
  我最喜欢吃的也是奶奶教给我印象最深的菜——疙瘩汤。她很懂得因陋就简乱炖一锅。许是我长年胃不好的原因,对热乎的疙瘩烂糊汤格外执着,觉得能给肠胃君减少负担,虽然样子不好看,黏糊糊的,但是却格外香甜,一碗扒拉下去觉得毛孔舒张,浑身舒爽。
  还记得那是一个铺满金色夕阳的傍晚,我们还住在老家的大院子里。院外那颗大梧桐树,投下的影子斑斑驳驳,散发着独有的清香。夕阳的光柔和却又异常的明亮欢快,把每一片叶子都镶嵌起来,媲美这世间最厉害的工匠。我年纪尚小,围着做家务的奶奶转来转去。玩累了,就去逗弄家里的花猫,祸害奶奶精心栽培的月季。
  奶奶见了,立马喊住我,把我拉到锅台边,说“乖乖啊,奶奶今天给你做个没吃过的。”
  “好呀好呀!”我立马停止了动作,满眼放光地看着她。
  只见她从橱柜里拿出点糯米粉,用清水调成糊状。然后把翠绿的青菜,饱满的毛豆,腊香的咸肉丁,鲜甜的香菇稍许翻炒,倒入午饭剩下的鸡汤,把糯米糊糊一点点地拨进烧滚的汤里,待大火翻云覆雨,波涛汹涌的翻滚熬煮后,蔬菜和疙瘩已经分不清面目,出锅撒上少许清翠的葱花点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只是我看着糊糊一样的东西,还用了中午的剩菜,有点止步不前。心里嘀咕不止。
  “吃吧吃吧。”奶奶把这糊糊放在我面前,细心地擦了小板凳和桌子。
  “奶奶,这个不好吃吧,这长得不好看。”
  “这个好吃的,你尝尝看。”奶奶一点也不生气,缕缕耳边花白的碎发,“记得当年你爷爷生病,就是要好东西补,可惜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有几只鸡,就都要给你爷爷吃,把你爸爸和你姑姑馋死了。你爷爷也舍不得孩子,就特意说吃不下,我就给他们做了这疙瘩汤,吃得可开心了。”
  我听了,懵懵懂懂的试着吃了一口。“哇,好香啊!”
  奶奶淡然地笑笑,继续忙她的家务去了。剩下一个狼吞虎咽的我。
  只是,到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当时的她是怎么样云淡风轻地讲了一个看似老生常谈的忆苦思甜故事,她是怎样稀松平常地做了这一道睹物思人的疙瘩汤;这个故事的后续又是怎样的悲情和哀伤。在那顿鸡汤后的不久,一个柳絮纷飞的季节,爷爷许诺说出院回家了,结果,回家的,却是冰凉的骨灰盒。奶奶拖着两个八九岁的孩子,是何等的绝望。但是她却用自己的倔强与坚强,一点点把我父亲和姑姑养大。就像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表面看起来一团糟糕,在内里却隐藏着种种养分精华,蕴含着暖人的巨大力量。这面疙瘩软糯却不失柔韧弹牙,是炉火修炼出来,表面温软内心坚韧的性格。
  其实,奶奶教给我的,不仅仅只是做菜,她教我的,是一种对待生活的态度以及方式。一份红烧肉讲究的是文火慢煮,细心耐心;一份麻油戳豆腐讲究的是一清二白,清清爽爽;一份炸肉丸讲究的是只有通过千锤百炼,真功热火,才能劲道弹牙,鲜香四溢……而现在,每当我再次吃到奶奶亲手做的疙瘩汤时,所念所想的,就只有它的另外一个名字——玉如意。
  如意,如意,如我心意。
  愿奶奶一直平安健康。如家门旁的那颗常青树,一面热情在阳光中,一面温柔在月色里。在岁月的磨洗中,越沉淀越美丽。
(裴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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