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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善一恶皆分明
2018-6-8 14:41:34
    

  光阴的自然更迭中,总是埋藏着一段段安宁岁月。一个平缓转身,日子便滑落到五月的轨道里。五月,注定是温暖的,除了劬劳的汗水、青春的纪念,还有母亲无私的爱意。“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母爱是伟大的,自古皆然。只是,在京剧《金龟记》中,这份爱更显沉重。
  京剧《金龟记》是一出带有神话色彩的老旦行当的看家戏,又名《孟津河》。贫妇康氏勤俭为本,生有二子,长子张宣刻苦攻读,进京赶考,尚无音讯;次子张义孟津河钓鱼为生,奉养康氏,菽水承欢。一日张义钓得金龟,得知兄长高中进士,受祥符县令,却独接其嫂王氏一同上任,便执意去找兄嫂辩理。王氏一见金龟心起歹意,害死张义。康氏思子,久念不回,亲往祥符,怒斥张宣不孝并询问张义下落。张宣禀明兄弟已死,康氏闻噩耗痛不欲生,守灵哭诉,张义托梦告之真相,康氏往开封府包拯处为子申诉,奇冤终得昭雪。此戏唱腔节奏高亢有力、苍劲古朴;剧情曲折离奇,极富教育意义,展现母爱的同时,更是教导为人子女要懂得孝顺父母;演出至今已有百年,一直享有盛誉。虽然全剧只有四场戏:《钓金龟》《行路训子》《托兆哭灵》《开封伸冤》,但每一场都可圈可点,看过之后发人深省,回味无穷,尤其是《行路训子》这一段,传递出的情感更是深入人心、荡气回肠。
  东日初升,残月未落,清晨的雾气刚刚浮起,康氏挎着包袱,一手杵着柱棍、一手提着雨伞,出现在奔赴祥符县寻找张义的路上。想想自己这一生,虽有二子,但康氏将主要精力放在张宣身上,教导他刻苦攻读,指望有朝一日,高榜得中,光宗耀祖,自己苦难的岁月也有出头之日。虽然婆媳关系不睦,但康氏还是变卖家私,给张宣在外置办房产、成家立业,自己和次子张义却陋居寒窑,苦难度日。这其中蕴含的伟大而无私的母爱,确是人间少有,令人感动肺腑。然而可恨的是,张宣高中进士后忘恩负义,将自己和张义扔在寒窑不闻不问。好在张义心地善良,不计当初母亲偏颇之心,每日河边钓鱼奉养,日子虽然清贫,但母子情深,相依为命。数月前,张义只身前去祥符县,至今未归,而张宣夫妻不仁不义,康氏深恐张义或有意外,心中非常忐忑,以至于梦见张义披头散发血流满面。一路上,想到这些,康氏不觉老泪纵横,阵阵心痛,神情恍惚。可怜她一把年纪,还要为儿女如此操心费力,不禁令人顿生怜悯。
  舞台上,康氏的一声闷帘导板:“夜黄昏只走得金鸡报晓”,便唱出了整段戏空寂、凄惨的情感基调,也将康氏孤苦瑟瑟、无依无助的母亲形象映入观众眼帘。紧接着“却原来是那乌鸦叫我大吃一惊。适才间在中途心神不定,不由得年迈人我胆颤心惊。”虽只有简短三句,但唱腔板式富于变化,由开始的导板转回龙,又转原板,节奏上忽急忽慢、抑扬顿挫,加上拖腔中的“嘎调”和共鸣式发声,顿时将康氏急于赶路、见子心切、望眼欲穿的心态准确地表达出来,同时也让观众感受到她害怕、惊吓、紧张的心情。直至最后唱出“为娇儿哪顾得我汗透衣襟,到如今我也顾不得这年纪迈老,一步一步往前投奔”,一个“奔”字,腔转多处,意味悠长,将康氏行路艰难缓慢、但又心急如焚的矛盾情感展露无遗。随着唱腔的变化,康氏的身段表演也是很有讲究。行路过程中,舞台上的康氏上半身带动双腿,前拖后拉,身体前倾,脚步虚浮,步履蹒跚,略显饥饿无力,凸显康氏衰老体弱之态;虽然杵着柱棍,双手颤抖,动作随着唱腔的变化而变化,速度由慢到快,幅度由小到大,与唱腔节奏形成完美一体。让台下的观众既体会到康氏坚强勇敢的人物性格,又感受到她年老体衰仍日夜行路的艰难困苦;同时,老旦刚劲婀娜、韵味醇厚的唱腔特点,也使得观众在艺术欣赏中获得独特的视听享受。
  历经荆棘载途,康氏终于行至祥符县内。一见张宣,康氏便将积压在心中的愤懑释放出来,连续发出三问:“王氏哪里婚娶?”“官职何处而得?”“儿的身如何长成?”张宣答道:“俱是母亲花费银钱心血,所生所养。”是啊,既然如此,为什么儿子得福显贵、夹衣罗纱,却让母亲久居寒窑、衣衫褴褛?为什么儿子珍馐美味、饮食无忧,却让母亲吃糠咽菜、饱饿不定?想当年,丈夫弥留之际,将两个孩儿托于康氏,并嘱咐她,长子张宣生来聪慧,一定要好好培养。康氏为此,受尽千辛万苦,供养张宣在学堂苦读,后又典当家产,供他婚娶,如今才能做得了这七品县令,却不想张宣忘却了生身父母、弟兄之情、养育之恩。舞台上,张宣站立一旁,默不作声,康氏历数抚养双子的艰辛往事,犹如历历在目,情绪渐渐高涨,继而大声训斥道:“想那乌鸦有反哺之意,羊羔也有跪乳之恩,马有垂缰之报,犬有湿草之行,儿为人子者,反不如禽兽,我把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奴才啊!”
  这是一段扣人心弦的念白,康氏坐在舞台中央,伴着锣鼓点的节奏,向着台下的观众娓娓道来,既包含了对自身命运悲哀苦楚的诉说,又含有对张宣豺狼心肠的痛斥;既充满了追忆往昔的伤心之情,又表现了激动气愤的怨恨之心。透过康氏的眼神,观众看到了她黯然神伤、愤怒绝望的复杂心境。在训斥中,康氏的语速由慢到快,语气由轻到重,声音由低到高,声调由抑到扬,情绪由淡到浓,层层递进,满腹苦水犹如长江开闸奔涌而下,一泻千里。四个典故的排比使用,使得康氏的念白更加贴近人心,舞台表演更显真实感人。康氏在激情澎湃地诉说过程中,字字入扣、节节相连,跌宕起伏、铿锵琉璃,宣泄了康氏内心的失望与痛苦,将舞台上的剧情氛围推向高潮,也将观众的心紧紧地凝聚在一起,并随着舞台上人物情感的变化而变化。
  被母亲教训后,张宣无法隐瞒实情,却以张义酒醉吐血而亡为托词。康氏得知张义去世的消息后,几近晕厥,夜里打更后,仍守着张义的尸灵。蒙蒙睡意中,张义托梦向母亲道出了原委,康氏这才恍然大悟,将张宣夫妻告上公堂,而剧尾包拯秉公执断的结局也让观众大呼过瘾。
  带有神话色彩的剧情演绎终究是结束了,而酣畅淋漓、充满激情的舞台表演却拨动了台下观众内心深处的那根琴弦。金龟在人世间原本是不存在的,但在剧中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孝顺与忤逆,也照出了人心的善与恶,并以此上演了一出孝道天大、惩恶扬善的人间正义。虽然是传统剧目,虽然是古代人物,但在物质文明日益发达的今天,这股正义的力量更显可贵,正如演出结束时全场响起的热烈掌声,这其中既有对不肖之徒的痛恨,更有对世间孝悌忠信的颂扬。
(孙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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