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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信文章老来成——朱辉《要你好看》小说集读札
2018-6-1 9:17:37
    

  
  
  集中起来看同一个作家的小说,虽然是短篇,如同追一部电视连续剧,不为情节的引人入胜,也不为桥段的扣人心弦,时间久了,会不会产生审美疲劳?会不会带着挑剔的眼光鸡蛋里挑骨头?会不会有千篇一律不无雷同、心生厌倦的迟钝与麻木?朱辉的最新短篇小说集《要你好看》,收录了他近年来精心创作的15篇小说,篇篇读来皆精彩,惨淡经营不寻常。
  小说经营,贵在讲好一个故事。故事的讲述,不在猎奇求异、故弄玄虚,不在装神弄鬼、声嘶力竭,不在炫技夸张、耸人耳目。它需要的是平中求奇、跌宕起伏,它需要的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它需要的是符合生活的逻辑又契合艺术的真实。朱辉的小说,讲述故事,形塑人物,不是照单全收,不是捡到筐里都是菜。他精明而又精细,审慎而又小心。选取一个故事,他总是力求把它盘点清楚、思虑周全,总是把它的曲曲折折、弯弯绕绕都想透彻弄明白。他不求意外的神来之笔,也不求无心插柳柳成荫,他要有足够的驾驭能力、十足的把控自信,方才信笔写来一挥而就。他的《七层宝塔》,写新乡村建设也好,说乡村振兴也罢,通过一个不无乡贤意味的唐老爹的日常生活,在如此小的尺幅之内,从乡到城、从平房到楼房、从乡村伦理到城镇陌生的一系列细微变化,生动丰富地在一个很小的切入口悄然入手,用几乎是流淌活泛一气呵成的故事,展示出一个极为宏大的主题。看似并不繁复的人物,唐老爹、夫妇、楼上邻居、阿虎、宝音寺的七层宝塔、管委会的赵主任,但从纠纷的开始冲突的形成到故事的收尾唐老爹的生病,养鸡风波、炮仗经营、宝塔被拆除,种种疑虑,各种猜测,所有故事都环环相扣、纷至沓来,而这些故事的讲述又都是如此不枝不蔓、妥帖自然,真是令人惊奇而心喜。《郎情妾意》讲述一个似乎是被动养狗的大龄剩女苏丽步步为营,终于遂其所愿经营婚姻的故事。苏丽与杨琴的关系自然是铺垫与点缀,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种闲笔,而苏丽与宁凯,还有他们的宠物狗,看似很简单的人物,但不简单的是朱辉让这两人的狗在故事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写狗,拟人,气象万千,跌宕起伏,令人忍俊不禁,郎情妾意,人狗互动,真是别出心裁,令人心折。《吞吐记》是讲都市红尘中一对饮食男女的无味婚姻的,朱辉借助于股市的诡异变幻来衬托这两人婚姻的危机四伏、花明柳暗、阴晴不定,人的异化,生的无趣,令人心生戚戚,扼腕叹息。《吐字表演》是截取一新闻女主播与其上司苟且偷情的故事来展开,这一上司与新闻主播颠鸾倒凤的时候,总是要让新闻主播重复面对公众播报新闻的情景以满足其空虚无聊的心理变态,看似荒诞不经,但细细想来,真有鞭辟入里的辛辣与嘲讽。《然后果然》则是写乍一看表面光鲜的都市人为了生计为了维护体面的所谓中产人家的生活体面不得不替人体检的不无辛酸的故事,但小说叙述这样的故事,却是不动声色,张弛有度,没有丝毫流露出对主人公的廉价怜悯,而是一切付诸于小说自身的故事逻辑。《运动手枪》是讲述一个出版机构难得组织一次集体活动却因一位“刺头”单位的“维稳”对象周侃如的不速而至而险象环生有惊无险的故事。《午时三刻》是选取一个在职场打拼殊多不易整容成癖终于沦为神经质的媒体人的故事。《夜晚面对黄昏》是写一刊物主编马冰河与离异女子叶嫣偷情苟且的尴尬故事,作者也驾轻就熟地写到了狗在这一故事中卒章显志的独特作用。《要你好看》是写一对网络时代陌生男女跨地区偷情苟且、不无惊悚的故事,故事如此结尾,近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令人拍案叫绝。《三岔口》类似于故事剪影,是讲述小说家在路边看到的所谓交通纠纷的故事,但路边看热闹,却也能折射出世情人心众生芸芸。《放生记》是从一个侧面来写当下大学师生关系的故事,不就是要把野生的甲鱼老鳖放生到玄武湖吗?可是,作者把这样的故事因为学生的心思多变而处理得摇曳生姿云蒸霞蔚,最终的甲鱼掉包纸币的不翼而飞更是韵味十足堪称神来之笔。《绝对星等》虽然也是写拆迁,但朱辉笔下讲述的拆迁故事不是我们思维定式中的所谓底端人口的钉子户的寻死觅活死搅蛮缠,不是拆迁方的盛气凌人跋扈张扬,他讲述的是一位学术权威、大学教授郑先生所面对的来自方方面面的看似温文尔雅有礼有节的无形压力,这个故事独特而新颖,洋溢着十足的文人气而又张力十足,小说从“75光年”、“暗物质”、“地外生命”、“琉璃”到“流星雨”,这些很“科技”高端的小说标题,但我们所看到的故事,所体会到的无奈与悲凉,并不灰暗难解、烦恼费神,郑先生的立体丰满并不逊色于《七层宝塔》中的唐老爹呢。
  小说要讲好故事,是天经地义,是理所当然,是常识,是手段,也是目的。如何才能讲好一个故事,则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朱辉讲述的故事,给人的感觉是从容不迫的,是成竹在胸的,是不疾不徐的,但在他看似波澜不惊、静水无波的叙述中,你往往会被他导入一种朱辉式的小说世界之中,会跟随小说人物同频共振,会跟随小说人物而同喜同悲,即使有异峰突起,即使有急转直下,即使有峰回路转,也都是淡定风雅、云淡风轻的,是有惊无险,张弛有度的。《要你好看》的结尾,《运动手枪》的收官,《然后果然》的最后,虽然有点余音缭绕,有点惊弦乍裂,但掌握着节奏的朱辉还是有着十足的自信与从容,人物关系的照顾周全,小说气韵的开合有度,这一切的发生,都在我的谋划之内都在小说的规矩之河内自然流淌呢。
  小说是语言的艺术。有些小说,以情节见长,以人物取胜,但往往是语言不太讲究,甚或是泥沙俱下,文不加点,如狂风骤雨,似秋风扫落叶。但时过境迁,再细细打量,就不免破绽百出,经不起推敲,耐不住打磨,不忍卒读。朱辉在《郎情妾意》中写狗,在《夜晚而对黄昏》中也写狗,不仅仅是观察细致入微,更在于遣词造句极为讲究而有章法,该调侃处调侃,该庄重处庄重,寓庄于谐处,往往令人会心一笑,跌足长叹。《放生记》中他写甲鱼的活灵活现,惜字如墨,看似轻松如意,实则都是处心积虑,大有讲究。《绝对星等》着墨于一位天文学教授面对自己一生钟爱的天文馆拆迁在即的心底波澜,往事缅怀,故事推进虽然添入了不少科学知识,诸如暗物质、流星雨、光年、地外生命等,但这些世人较为陌生的知识介绍,作者并不给人掉书袋炫耀夸饰的印象,而是经过朱辉的梳理打磨、语言装饰,读来顺畅轻柔,赏心悦目,令人过目难忘。
  好的故事,从容的叙事,讲究的语言,构成了朱辉《要你好看》小说集的丰富而多元,它既有宏大主题的准确把握、巧妙切入,也有滚滚红尘中饮食男女的幽微隐秘,细琐情事,写世情百态,绘人间万象,真是姹紫嫣红,满园春色。朱辉兄说自己的小说经营,已经从“痒”的阶段步入了“痛”的境界,已经从使蛮力只管耕耘增砖添瓦精力充沛汪洋恣肆挥洒泼墨递进到了要构造自己的房舍有了自己的文本意识更有了自己的使命追求的新阶段,这样的变法是水到渠成,也是势所必然。 
  (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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