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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累
2017-4-14 11:39:17
    

  我想写一个能让人记得住的人物,不光是记得住,还得记得久,甚至忘不掉。
  女友小丽笑话我:“这是你们这些搞宣传的人的‘愿景’吧。你们写的人物有模板似的,换个人物往里一套,都行。”
  我的脸蓦地燥热了。百口莫辩。
  那次单位组织去外地旅游,晚间闲得没事,就逛了小镇电影院。影院内有个被抠掉脸只剩前凸后翘的女星身段的摄影板,多位女同胞把脸放在那个“脸孔”中拍照。我也好奇地在“脸孔”里张望一下,被人抓拍。她们都说我像中国版的茱莉亚·罗伯兹,弄得我这个爷们在小丽她们面前好久没抬起头来。
  在那次意外的拍照中,同行女员工,不论年龄,全都希望自己是前凸后翘的那款,实际上不是。因为那些模板型的照片,不招待见,只能独自欣赏。同理,采写人物难就难在这里。
  这次,在分公司政企客户部做业务分析支撑的小丽给我推荐了一个人物,是位前凸后翘型的女客户经理,丹凤眼,很妩媚,当过村官,业绩增长快。“你可以写一下。”不过,小丽给我敲警钟:“不许把人家描写得太美喔,当心回来我拧你几把。”小丽的话是有依据的,我几次写的女典型都用了“妩媚、靓丽、娇美、英姿飒爽”等词,有好事者在小丽耳边吹风:“莫非你男友对人家动了心思?”小丽平素一副大大咧咧的大女子做派,可时间一久,再硬的耳根子也软了。她有时会冷不丁跟我作一下:“不许再去写美女啦……”她把那些议论(其实是别人的玩笑话)传给我听。我说:“别理他们,哪有的事。”又对小丽做解释。小丽捂着耳朵:“我不要听,我听不见。”
  我只能妥协。
  其实写人物可是累人的活儿,约了再约,有空没空,探心掏肺,改了又改……
  小丽只想着:你一会儿与那个妹妹见面,一会儿又与这个姐姐在电话里欢声笑语。她那紧张的神经估计快绷断了。
  在那个小丽发嗲的阶段,其他的男典型就沾了光。我写了一批男典型,尤其是年轻的小CEO,他们不仅干练、拼劲足、业绩好、人帅(当然是我笔下生辉)。被写到的男典型见我个个热乎,有的还称兄道弟,拿了承包奖要请我吃饭。我高兴地告诉小丽。
  小丽点评:“你写的其中几个确实帅,我还知道追他们的女孩蛮多;其他的嘛,马马虎虎,不能算帅,在我眼里,‘高大’的概念绝非不到一米八的发胖男孩……”
  妈呀,小丽对男孩的审美够厉害的,损人不用刻薄词汇。我一下有了危机感,我若在我爸妈那个年代,我的身高已属二等伤员,长相还要靠拼力读书发表文章来弥补的那种。当初追小丽时,她正处情感失落的“重感冒期”。我钻了个空子,靠文科生的妙笔在小丽心头生花驱寒。以至于小丽忽略了我穿内增高鞋、还带些罗圈腿的事实。对此我一直暗自埋怨祖辈在某个环节混入了哈比人的血液。我讳莫如深,对小丽隐瞒了这个事实。
  目光犀利的领导似乎看出端倪,指示我:“你谈恋爱归谈恋爱,你报道的人物中可不能弱化女性啊。”
  我向小丽转达领导意思。小丽不敢发嗲了,反而接领导的话头批评我:“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我只是提醒你写的人物不能太相像了,也不要把之前用在我身上的好词好句再给别的美女用喔……”
  小丽还是有些“小气”未消。不过,她对我“开禁”了,也就增加我全方面地报道一线员工的信心。写的人物确实不能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
  我反省:之前刻画的人物有采写惰性在作祟。
  我去采访小丽推介的女孩小慧。我开车走环城高架,转了312过道,再过三个镇,来到导航显示“无名路”的村头田间,打电话给小慧。小慧出现了,她开了踏板电动车,长发飘飘,戴紫色眼镜,身形又进入了我之前写的前凸后翘的模式。我脑中闪过了小丽的提醒,把差点走偏的思绪拨正到采访环节。
  小慧停好车,摘下眼镜。哇,我差点叫出声,大美女啊,肤白貌美,挺拔高挑,哪有曾经在田间麦场、猪圈鱼塘出没的大学生女村官的影子,倒像是位从城里专门过来踏青取景的女孩。
  其实,见到眼前的小慧,我觉得她不用说话,我已经有了腹稿。我和小慧坐在一片小竹林的边上聊天。见小慧不时接手机,左一个套餐,右一个提速,好像比大CEO还忙。
  好不容易等她讲完,我开门见山,把构思说给她听,再补充几个细节就OK。
  我的构思是:一位志向高远的女大学毕业生,主动要求支援“三农”,不顾家人、男友反对,竞聘村官。后来因为农村信息化建设,智慧农村项目吸引了小慧的视线,她认为能发掘自己更大的潜能,实现人生最美的价值,就应聘到电信,眼下是一名农村支局的小CEO,因为平日积累的人脉关系丰富,业务发展稳步快速。
  小慧听了咯咯地笑起来,确实是我比之前写过的女孩要美丽。转念一想:这不会是小丽专门设计一个考验环节吧,或者检测我描绘美女的水准有无进展。
  小慧说:“我可没你说这么高尚啊,当初当大学生村官是因为城里就业太难了,好在我老家也在农村,我能适应农村的。再说,我上下还有哥哥和弟弟,全家就供我一人读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家里人都会愁死的,村里人会说闲话的,因为老家人就想着让女孩早些嫁人生孩,减轻家庭经济负担,很少被家庭送出去读书的。我当大学生村官也是侥幸,本来轮不到我的,我已被淘汰了。因为竞聘成绩比我好的一位男生录取后反悔了,招聘机构才电话通知我,问我想不想来。这对我来说,如梦境一般。
  “可是大学生村官也不是一劳永逸的,签约三年,三年后,还得找工作。村里忙一阵闲一阵,平时也无聊,经常有人找我唠嗑,时常还有陪着吃饭啥的。正好电信对外招农村客户经理,我就去报名啦。没想到,这么大的企业也会录用我。”
  我发蒙了。小慧的这些话怎能变成文字发表呢?我需要撇开这段,再诱导一下:“那么就说你取得的业绩吧,肯定是你服务过硬,待人接物不错,乡里乡亲都支持你。”
  小慧赧颜了,头一低,一拨长发垂下,遮了半边面,似乎要隔开我的提问。
空气有点凝滞。小慧突然冒出一句:“还是不要报道我吧。”
  我强颜欢笑,说:“你是王小丽专门推介,她是我女朋友,你知道,如果我不写你,小丽就会对我说‘我不理你咯,我走咯’。就算帮我一个忙吧。”我的语气近乎恳求了。
  小慧噗嗤一声,莞尔笑了:“告诉你吧,其实我与你一样,我在电信有个‘准男友’,说实话是我主动追的,这人据说被小丽的男友写过,看来就是你了。嘿嘿。‘准男友’可是个工作狂,全公司客户经理的月度业绩一直排在前五名。他给我一个要求,要我追进月度业绩前十五位,否则其他的事免谈。”
  我一下知道是谁,这个家伙营销拼劲足,已冷落了好几位女孩,现在轮到小慧吃苦了。
  我问:“那你这样追赶,累不累呢?”
  小慧抿嘴笑着摇头。
  “不累吗?”我求证。
  小慧嗯嗯地点头,一对丹凤眼里闪出晶莹的光泽。
(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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