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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书之名
2016-6-6 14:49:51
    


  下午5点,到了海燕下班的时间。下班后去哪里呢?夜市书店还是菜市场? 海燕有点犯愁。这两个地方都有些日子没去了,想到这个她不禁有些伤感。
  书店和菜场曾是海燕最爱去的地方。海燕自诩是个爱读书之人,几乎每天或多或少都要读点书,这么多年下来,家里的书已超过了2000册。海燕还烧得一手好菜,老公建华对此赞不绝口,经常表扬海燕是个上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女人。海燕觉得最幸福的时刻就是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吃完饭儿子做作业,海燕和建华坐在沙发上人手一书,静默之中翻书的沙沙声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了。
  可如今这美好的场景不再了。自打手机变成智能的,海燕和建华在家里玩手机的时间远远超过了读书的时间;两年前儿子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建华在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吃完饭打牌,经常到深更半夜才回家。海燕独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感觉心里也被搬空了似的。
  没有收到建华说不回家吃饭的短信,于是海燕去了菜市场。她买了一条黑鱼和一袋酸菜,建华最爱吃酸菜鱼了。刚把鱼钱付了,等着找零,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叫:“王海燕!哈哈!果然是你!”海燕被吓了一跳,既而脸臊得通红,她觉得“王海燕”三个字此时太过刺耳,一听就是个农村妇女的名字。回头一看是好久不见的初中同学林恰巧,烫着鸡窝头,脸上一层煞白的粉。海燕勉强跟她寒喧了几句,心里却好生纳闷:这么好的名字怎么就给了她?太可惜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海燕走到家里楼下的时候抬头仰望后阳台,黑漆漆的一片,心里的一丝亮光也随之熄灭了。海燕很怀念过去那个温柔体贴的大哥哥,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30多年了吧,她和建华住在同一条小巷子里,建华家住巷子头,她家住巷子尾,建华家是开租书店的,满屋子的书,书皮上包着各式各样的年画纸。小人儿书一分钱可以看两本,海燕偷偷挤光家里的牙膏去卖牙膏皮,有了钱便往建华家跑,交一分钱,建华让她随便看,有时还偷偷塞给她一颗水果糖。后来慢慢长大了,建华家的各类小说成了海燕的最爱。建华的爸妈似乎也看出什么来,不再收海燕的租书钱。
  再后来海燕就成了建华的妻子。看书是他们共同的爱好,一同去书店购书;在家里围着一盏灯看书;也曾为了书中的剧情或观点发生过争论,可现在想起来那是多么充满爱意的交流!
  海燕把鱼片用佐料和生粉浆好放入冰箱,又把酸菜和剁椒用红油炸过放在锅里待用,只等建华到家把鱼片下锅了。按照惯例,建华若是不回家吃晚饭,会提前打电话或是发信息,可这会儿都已经快六点半了,手机上音讯全无。海燕有点担心,就发了信息过去:“回家么?怎不说?”迟迟不见回复,于是陷到沙发上去等着。一本《解忧杂货店》翻在第23页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的角落,海燕想起这本书还是儿子暑假拉在家里的,距离上一次看它至少已有一个月了。海燕随手翻着书,脑子里却还回响着林恰巧高喊自己名字的声音:“王海燕”!她仿佛看到菜市场的人群向她投来诧异而嘲讽的目光。
  几十年来海燕一直无法完全接受自己和老公的名字。“海燕、建华,太俗!一点也不高雅。”她曾琢磨着要给两人换名字,可打听来打听去,换名字实在太麻烦,涉及到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保险等一系列问题,加之父母、老公和儿子都竭力反对,只好悻悻然作罢了。
  其实海燕还有一个笔名——“慕青”,有一阵子她迷上了写诗,陆续写了几十首,可是投出去石沉大海,一篇也没被录用,于是就放弃了,这个笔名也只好烂在她自己的肚子里了。但是海燕没有放弃读书的看好,隔三岔五地从网上购几本书回来,床头枕边也是常放着一两本书的。可是最近这几年海燕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少,她甚至记不起来完整地读过哪一本书了,这让她经常陷入一种莫名的空虚和焦虑之中。
  而现在让海燕焦虑的却不是读书的事儿,她觉得自己的婚姻好像有点不对劲。哪儿不对劲呢?海燕也说不出个具体。海燕和建华结婚20年了,过去的十几年,他俩围着儿子转,忙忙碌碌,闲暇时多是陪着儿子一起看书;如今只剩两个人,在家里经常各玩各的手机,建华出去吃饭打牌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渴望已久的轻松愉悦的氛围并没有到来。
  海燕忍不住又打了个电话给建华,却已关机;又给建华父母打电话,得到“不知道”的消息。一块大石堵上心头,饿意全无,怒意渐起,一定是嫌自己烦把手机关了,她想。那些久远的回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火热的爱恋、忘我的缠绵……都涌进海燕的脑海,一切恍若隔世,又恰似还在眼前。海燕想起不知哪里读到过的一首诗:“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日子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20年的日子,爱情、亲情,是从哪里过去的呢?
  胡思乱想中睡意袭来,海燕的意识渐渐模糊……她进入了梦境。
  “海燕、海燕,我回来了,快起来吃晚饭!”海燕一惊,立刻醒了。建华就在眼前,手里捧着一束玫瑰,半蹲着递给她:“生日快乐!”海燕接过花,这才想起今天原来是自己45岁生日,还没等她开口,建华又捧来一个大纸箱,说:“你看,为了赶在你生日送给你,我下班后到快递公司去拿回来的。”海燕一看,一箱子全是小人书,整套的《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四大名著齐了。书的油墨虽是新的,却泛出满满小时候的味道。
  建华又将手指向餐厅,桌上烛火映着红酒,一大盆酸菜鱼正冒着腾腾的热气。海燕和建华相向而坐,两只高脚杯被一瓶拉菲倒满,建华满怀深情地凝视着她,举杯说:“亲爱的燕,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要为你朗诵一首《海燕》,表达我对你无限的爱。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海燕沉醉在突如其来的幸福里,一时感慨万千。“其实我的名字还是很好听、很有意义的呀!”她想,“以后真的要少玩手机,该和建华好好谈谈,多花时间一起看看书了。”突然餐厅窗外风声大作,顷刻暴雨如注。海燕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她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餐桌,建华连个人影也没有。海燕不明白,刚才和现在,哪一个才是梦境呢?自己的梦到底醒了没有呢?海燕自己也说不清了。
  (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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